第155章 番外 过去（14）

玄微的衣摆被一双瘦小的手紧紧抓住了。

“我想回家。”说话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面容清秀，双眼哭得红肿，“救救我……你们都救那个小丫头了，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还有阿爹阿娘，爷爷奶奶。”

桑南霜心头一颤。现在就把所有孩子带走，是不是更好？若是没了祭品……

玄微却面色如常。他抽回衣摆，淡淡转身：“走吧。”

桑南霜怔住了。她原以为他是个热心肠的人，却没想到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抽身而去，头也不回，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那个苦苦哀求的少年。

可她做不到。

她一向知道——一旦心软，就会越来越软。可每一次，她都义无反顾。

阿青是一个。阿苗是一个。眼前的少年，又是一个。

桑南霜的脚步停了下来。

玄微回头。那眼神，冷得像他们初见时一样。但火光映照下，他望向她时，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泛着幽微的光。

“他的蛊虫已深入骨髓，繁衍成群。无可救药。”

桑南霜没有动。

她看过名册。这里还有和阿苗一样刚被抓进来的孩子，如果现在去除圣印还来得及。可若是再拖几日……

她知道这圣印迟早会要了他们的命。若是早一些来……

“我们救不了他们。”玄微的眼神重归于冰寒，耐心已至极限，语气却仍是劝诫，“自身难保之际，强行带走，只会给他们招致更大的灾祸。”

“凡人生而为人，生命短暂。世人皆苦，却有尽时。如花开花落，月圆月缺。”

他的声音尚且温和，却透着一种彻骨的冷。那种冷，像高悬夜空的月亮，俯视大地，剔透冰寒。令人无端毛骨悚然。

他的道心纯净。

是了，桑南霜想起来了——玄天宗最有名的，是无情剑道。

“我想……”她闭上眼。脑海里是那本名册，是身下正在沉睡的孩子们，耳边是那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苗是被人卖进来的，没有人等她回去了！不如救我啊！救我啊！呜呜呜……你们为什么只救她？我也想活命！”

听到自己身体里长了虫子，少年哪里还忍得住。

“安静。”

玄微周身灵气骤然一沉。他压下一再加深的伤势，不再等桑南霜。抬手一道术法，模糊了少年的记忆，让他沉沉睡去。

地牢里，终于安静了。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外面响了起来：“我们圣女半夜不在房间度过春宵，在这地牢做什么？”

轮回仪转动着，以它为中心的灵气聚拢而来被它全部吸收，玄微抬袖往聚灵阵中补充阵材。

桑南霜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心微蹙。

她在轮回仪中已经很久了。

玄微守在榻边，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他看见她的眉头越蹙越紧，额角渗出细汗，手指攥紧了被褥——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放手。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眉间，慢慢拂过。

那道蹙痕在他的触碰下，终于舒展开来。

他收回手，若有所思。

“难道是……那个时候？”

显灵大圣出现的时候，玄微和桑南霜已经施手用灵隐袍和敛息术将阿苗藏好了。但阿定能看到阿苗，这让桑南霜背脊绷直。

但阿定没有看阿苗，一如既往一直盯着她。

桑南霜想要换上圣女一贯的那种妩媚的笑，一向擅长掩饰自己内心的人却在此刻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圣女的伪装。她的目光冰霜刺骨不再像一朵有毒的花，而像是一场欲来的风雪。

显灵大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笃定这圣女有古怪。

他眼眸阴沉，身后的人围了上来。

圣女的侍女们还试图阻拦。

“拿下。”显灵大圣声音阴冷，“本座倒要看看，圣女的面纱下是何等尊容——竟敢半夜带着外人来此地。”

桑南霜目光扫过这些人。

愤怒？

怎能不怒。

怒他们草菅人命，拿稚童炼蛊人。怒他们来得这样早，她还未来得及救更多的人。

最令她生怒的，是她自己。

——你怎么能如此无用？如此无能？

有人保护你而死，你却无能为力。有人等你十年回家，你却错过。有人拼命逃出、在你面前求救，你却帮不了。

我这一生，还要承受多少无能为力？

心魔……

不。不能让心魔控制自己。

桑南霜强行封住灵脉，功法反噬的魔气从体内逸散而出。

玄微一动，她的手便握住了他。

两只手紧紧交握。

玄微目光一怔，落在她脸上。

“显灵大圣好大的威风！”

桑南霜冷笑一声，一挥手，魔气顷刻间钻入显灵大圣身边蛊人的眼耳口鼻——蛊人虽刀枪不入，却也需靠眼力、听力、嗅觉行动。魔气一入，那些人便如无头苍蝇，僵在原地。

“你怕不是做贼心虚，才想捉拿本尊吧？”

显灵大圣脸色微变。难道真被识破了？他看向阿定，阿定却始终盯着那妖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虽然是他令阿定监管圣女，但此刻，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桑南霜伸手，指尖轻轻点在玄微眼角下的红点上。

“这是什么？圣印，是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难道我会不知道圣印是什么？哼，你倒是打的好主意——送一群被虫子啃过的东西到我床上，是想要我的命吧？”

“什么？！”

此话一出，圣女的部下也忍不住了。她们下了死手，将那些被魔气控住的蛊人一一斩杀。蛊人虽刀枪不入，但魔气从内部侵蚀生机，多砍几下，便也倒下了。

唯有阿定不受影响。

桑南霜此时已彻底冷静下来。她冷声开口：

“我不管你弄什么把戏。区区凡人伎俩，蛊术本就是我等尊者传授于你的，我岂会被此物所困？”

“我今夜来此，就是特地检查你们有没有做手脚。”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显灵大圣：

“看来手脚不是在地牢，而是在你这里等我啊，大圣。”

“你是要背叛尊者吗？”

她抬手，姿态像是随时要联络师父。

显灵大圣被她这一番作态震住了。